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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吕的谎言(2008-6-20)
日期:2008-06-25 09:44    来源:《新闻焦点》    作者:张聪

       这是一个“感人”的故事,两年前当王吉春将 1000 元钱塞进吕连茂的手中时,谁也不会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

       没法报答,他这个恩情太大了,就做亲戚吧。

    这又是一个“凄凉”的故事,当吕连茂知恩报恩、把肾捐给王吉春时,自己的生活却陷入了无比困顿当中。

    就指望我打工,打工挣两个,我到时挤 1000 给人家,或许没有。

    这更是一个“无奈”的故事,真诚的将心比心,招来的却是世俗的质疑与问责。

    你听我说,这个本身就违规,我原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知道怎么回事绝对不给他做这个手术。

    欢迎受听——

老吕的谎言

   

    我确实骗医院了,我就说,连襟,姓不一样嘛!

    说这句话时,48岁的吕连茂低着头挫着双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位憨厚朴实的荣成汉子没有想到,一辈子不会说谎的自己,不说则已,一说就编造这么大一个“谎言”,而且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尽管如此,老吕却感到问心无愧。他的谎言不是为了害人,相反恰恰是为了救人,他说谎的目的是为了顺利捐出一个肾脏,挽救“恩人”王吉春的生命。

    说起与王吉春的认识过程,吕连茂认为十分偶然。 他们不是同乡,吕连茂是荣成市崖西镇山河吕家村人,王吉春是栖霞县桃村镇人;他们更不同龄,老吕比王吉春大上 13 岁,之前他们并不认识。

我和王吉春是怎么认识的?就是在烟台毓璜顶认识的。上楼下楼跑个单子的,反正相处挺好的,两个人打个饭有时在一起吃点。

    2005 4 月,吕连茂的妻子李淑芬因患尿毒症在烟台毓璜顶医院等待进行肾脏移植手术。当时的王吉春也在这家医院的泌尿科治疗肾炎。同在八楼,又是病友,一来二去,两家人很快就熟悉起来。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王吉春说那时的老吕又瘦又黑,话语不多,但是对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妻子患尿毒症住院这一个月来,他自己总是买最便宜的饭吃:稀饭、油条、馒头,连菜都舍不得多买一份,有时候两根大葱加一个馒头就对付一顿。

老吕人是挺好的,说话也说的上,人也挺热心的,不光对我热心,对别人也挺热心的。就是看样子比较艰苦吧,吃不舍得吃。当时没有觉得其他得,就是觉得人不错。

王吉春没有看错 ! 当时的吕连茂为了给妻子治病几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了凑齐高额的医疗费,两辆赚钱的大客车被廉价处理了,市区里那套不断增值的房子也换成了现钱。这场病如同一阵龙卷风一样,将原本富裕的家庭扫荡的一穷二白。

实际我以前我养活两部客车,都得擞出去了,现在还有外债,那都是有病急着用钱,二十万买的车十万八万就处理掉了。这个树结个枣一样,今天拧一个,明天拧一个,慢慢地全部没有了

2005 4 18 日晚上,烟台毓璜顶医院泌尿科手术室外,吕连茂心急如焚地蹲在一边,妻子李淑芬正在手术室内接受肾移植手术。突然,一个人走到了老吕身边,一边安慰他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到他手里,这个人就是王吉春。

王吉春说,大哥,这么样吧,反正都不容易,大姐得了这个病,花了不少钱,我就这么个心意,你千万接着。

       看着手里的一千块钱,吕连茂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说平时两个人聊的比较投机,但毕竟是非亲非故,王吉春完全可以不这样做;况且自己又是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能随随便便接受别人的帮助呢?

       太感人了人家当时给我这个钱,俺家属在那做肾移植,人家看我条件也不怎么好。我当时确实没法接这个钱,你说我这么大个人,我也是个人,怎么能去接人家的钱,也不是亲属。

    于是,围绕着这一千块钱,两个人在医院的手术室外拉扯起来。最后吕连茂还是被王吉春的诚意打动了,手捧着沉甸甸的一千块钱,一向坚强的老吕脸上挂满了泪水。

				手术非常顺利,20天之后,李淑芬脱离了危险期,出院回家。但是那一千块钱的情意,却永远地留在了他们一家人的心底。
		

    (李淑芬) 作为我心里来说,真像接人家的钱,还不好意思接,我那时经济特别困难的时候,真用着钱,还不好意思,接人家的钱,心里真不过意,我说这以后怎么报答人家? 1000 块钱,多大的情,我们怎么报答人家?他说等以后再说,慢慢赶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随后的两年多时间里,他们两家虽然偶尔电话联系,但由于相隔太远他们没有再见面。直到 2007 7 月的一天,王吉春突然打来的一个咨询电话,重新打破了生活的宁静。

       当时,王吉春打电话咨询我,问我怎么样,得这个病的做这个手术都害怕人财两空。我告诉他,这个手术挺好的,就是药费有些高,再怎么高也比不治好,我就对他解释这些事。

       从电话中,李淑芬得知, 35 岁的王吉春也不幸患上了尿毒症,需要进行肾脏移植手术才能延续生命,而当时的肾源十分紧张,他并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

				
						放下电话后,夫妻俩心情都很不好。沉默了大约有
				
				10
				
						分钟,吕连茂突然开口说道:
				
				
				
						我要捐肾给吉春!
				
				
				
						。一语石破天惊!
						
								
								
						
				
		
				
						
						撂下电话我对俺对象说,现在肾源不好等,我就问她什么血型,她说b型,我也是b型。
						
				
		

(李淑芬) 他那时候在那旁边坐着,他说我把肾捐给他。我说你说什么?他说我把肾捐给他。我当时的确是不太相信,我说你在这里说笑话吗?他说,真的,咱们接了人家一千块钱的情,这时候怎么办。

一开始,妻子李淑芬对老吕的这个决定也无法接受,“恩人”王吉春身患重病,她心里也不好受,也想报答他当初的援助之情,但是她宁愿以经济的形式报答,而不是丈夫的健康。为此,夫妻俩产生了争执。

(李淑芬)【 我现在是一个病人,什么劲都不能出了,你如果再走上这条道,这个日子以后怎么过?真的没法过了。以后咱家里的事,谁能顶的起来。咱俩一个好身体都没有,那怎么办?他说,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你放心就行了。不能,说什么也不能。那时候我还是不愿意。

一番争论的结果是,吕连茂沉默起来,而这种沉默却不代表着放弃。这位倔强的胶东汉子在心里默默做着打算。

 

(间奏)

 

『汽车声』

2007 8 月的一天,天气格外炎热,在从荣成驶往烟台的长途客车上坐着一名中等身材、面色黝黑的中年人。他不时用手摸摸身上的口袋,里面装着 3000 多块钱,是他刚刚从工地上提前支取的工资。

这个人就是吕连茂,他此行的目的是要前往烟台毓璜顶医院为“恩人”王吉春配型,而这一切都是在妻子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

我决定以后,自己去配型了,说可以。她确实不知道,我在工地干活,直接就过去了,我到车站打个车去了,当天就回来了。

来到医院,事情的进展却并不不如老吕想象的那么简单。按照规定,像他们这样不是亲属关系的两个人不能进行肾脏移植。为了挣得大夫的同意,吕连茂不得不说出了平生最大的谎言,他说自己是王吉春的大舅哥,两个人是亲戚。

王吉春的血型早就配好了,在那里等,医院问我怎么个关系,我说亲属关系。我确实骗医院了,我就说,连襟,姓不一样嘛!

没想到吕连茂的谎言轻而易举地骗过了医生,烟台毓璜顶医院并没有对他与王吉春之间的关系进行深入调查,而是按照他的意愿抽取血样进行配型。几天之后,结果出来了,几项指标符合标准,配型成功。

吕连茂长长出了一口气!两年前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是王吉春雪中送炭的 1000 块钱帮助了自己。如今,他终于找到了机会可以报答“恩人”。至于这种报答是不是等价,用自己的一颗肾脏去报答 1000 块钱是不是值得,老吕压根就没去想这些。

人和人之间,那是人之常情,我在那么困难的时候我们互不认识,通过在病房认识那么个人,人家对我是真心真意的。我经济也不行了,没有别的回报了,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就这么个想法,也就是知恩报恩吧。

				2007
				
						
				
				9
				
						
				
				2
				
						号早上,吃完早饭,吕连茂平静地跟妻子告了个别,他说:
						
						我走了,家里的事你多费心。
						
				
				
				
				
						李淑芬也没有多想,以为他要去工地上班,只是提醒他干活时注意点,别累坏了身体。她哪里知道,吕连茂昨天刚接了医院的电话,今天是要去烟台做手术前的最后准备。
						
								
								
						
				
		

他早晨起来说,我走了,我就以为他上工地了。十点多打电话,说我到了医院,那时候我的心情真的不好受,我说我也去,他说你别过来,家里走不开,你在家里。

       9 5 号下午,离预定的手术时间只剩下十几个小时的时间,李淑芬赶到了烟台毓璜顶医院,见到了分别了三天的丈夫吕连茂。眼前的老吕消瘦了很多,精神却还不错。李淑芬无法想象,平时连打针都害怕的丈夫,明天如何去承受这么大的手术。

       我知道他是强忍着自己的心情。回病房之后,他说你到床上来吧,我们在床上睡。我就知道他是害怕,平常他打个针都害怕的要命,平常感冒他从来不吃药,动这么大的手术他肯定是害怕。我就问他,你害怕吗?他说我不害怕。我说到这个时候,你就不用害怕,你这么好的身体,捐出一个肾没有事,你就放心就行了。

       安慰归安慰,其实李淑芬自己心里也没有数。明天的手术究竟能不能成功?捐出一个肾,对老吕的身体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老吕的肾脏能不能救活王吉春?一切都是未知数。

       一夜无眠,李淑芬在心中为两个人做了无数次祈祷。

       (压混:现场音)

       2007 9 6 早上 8 点,吕连茂被推进手术室。按常理来说,肾移植手术需要两个小时,手术 10 点就可以结束,但是快到 11 点时,吕连茂却仍旧没有出来。

       就我自己在外边,我真正是害怕,怕的厉害,真怕手术失败。我就打电话问几点能出来,他说正常两个小时就行了。他说没事,你放心吧。我就问医生,他怎么进去两个多小时还没出来,他说快了,你放心就行。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但是对于手术室外的妻子李淑芬来说,每一秒钟的等待都是一种煎熬。突然,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位大夫走出来,跟同事说: 手术失败了 …… ”李淑芬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两腿软软的站都站不起来。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特别孤单,又特别无助。

       我就吓的要命,不知道怎么回事了。那个节骨眼我的心里特别特别难受,我就拿起电话打给俺对象他姐,我说姐,我现在在烟台医院,连茂在那里捐肾。我说你快点来,我太害怕了,你快点来。就我自己在这里,我真害怕,好长时间没出来了。我姐说,你别哭,不要紧,我随后就来。

    放下电话的李淑芬还没缓过神来,就听见手术室里传来了吕连茂的声音,那个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痛苦,那么撕心裂肺。随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脸色苍白的丈夫被推了出来。医生说,手术是成功的。

    电话放下不久,就听见里面叫,妈呀,快点,直喊妈呀,妈呀,我一听是他。医生说不要紧,他吃麻药吃的轻,没有事,放心吧,他手术挺成功的,那时候我心里好受了一点。

       当天晚上,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吕连茂依然十分痛苦,躺在病床上的他不停发出呻吟声。李淑芬一边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一边不停地给丈夫擦汗,泪水流了一夜。

他那个脑子二乎乎的,手乱抓,直握着我的手说,完了吗?我说,完了。他说快点救救我,我真遭罪,快点救救我。我说你好了,都完了,没有事。

第二天,吕连茂逐渐恢复了神智。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对妻子说,我知道你当初受的罪了。手术后的第八天,他们就商量着离开了医院,因为他们不想让王吉春为他们多承受一天的费用。

医生让他观察两天,俺俩商量,别在这里了,在这里一天床位就得 50 块钱,更别说其他的了,回去吧。当天拆线当天就回来了。

 

(间奏)

2008 4 24 号,记者来到了位于荣成市崖西镇山河吕家村吕连茂夫妇的家中。这是一家民间敬老院,十几间平房一字排开,左侧是河,右侧靠山,后面是广袤的田野,门前一棵千年银杏树郁郁葱葱。

站在院子里,吕连茂正在用铁锨铲土,他不时轻轻捶着后背,尽管手术过后已经半年多时间了,但是他依然不能干重活。

身体反正还可以吧,就是腰疼点,反正重活是一点不能干。去年 9 月份我做了,村里的人我是怎么讲的,我得了肾结石,我对谁都没讲,连家里人都不知道。

把一个肾脏无偿捐给“恩人”王吉春回到家里之后,吕连茂夫妻的生活陷入更加困顿的状态。两年前,为了给妻子治病,吕连茂已经花去了三十多万元,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折腾出去了,仅剩下这座敬老院,外边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务。如今,老吕不得不整天面临着银行还款与妻子医疗费的双重压力。

就指望我打工,打工挣两个,我到时挤 1000 给人家,或许没有。反正求这个,求那个,弄吧,确实都帮忙了。家里亲属这个帮点,那个帮点,到时候打药没有钱了,给她兄弟打个电话,或者跟俺哥打个电话,就这么凑。

为了挣钱,出院不到四十天的老吕不得不到工地上去打工,因为当时妻子李淑芬下个月的医疗费已经没有了着落。回想起丈夫拖着尚未复原的身体出去干体力活,李淑芬至今说起来都是泪流满面。

经济挺困难的,吃药这个月接不上下个月。 40 来天,他说我到工地上去,我说你不能去,你上工地也不能干活,时间太短了不行,累坏了怎么办?他说,不行,得去,不去下个月的药钱不行。 40 来天就开始上工地了。一天反正 40 左右块钱吧,也不能干重活,现在经常腰疼。

生活的重担无情地压在了这个沉默的男人身上,吕连茂却并不为自己当初的选择后悔。在他看来,最困难的时候是王吉春拉了自己一把,而当王吉春没有肾源进行手术时,自己的付出理所应当。生活尽管艰难,欠别人的恩情却一定要还上。

那个我没想,我没想捐肾的后果,确实没想。到现在为止,我做这个事,我和王吉春俩,我也应当,我不后悔。

吕连茂“无偿捐肾”的故事经媒体报道后,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很多人对他的这一做法表示赞赏,认为在一个强调“利益”的社会里,这种知恩报恩的思想需要发扬,它让人们学会感恩,引导人们更多地去做一些“利他”而非“利己”的事情,这对社会的和谐非常重要。也有一些人对吕连茂夫妻现在生活的窘迫表示同情,并已实际行动对他们进行了帮助。

第一个是姓张的师傅,清明节那一天,看见媒体报道之后送了两千块钱给我,也没留姓名,也没留单位号码。头一次接人家的钱,我的心情特别激动,也特别感激人家,也忘了看人家的车号,问人家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上班,人家也不说。

几个月来,时常会有一些不愿意留姓名的人找到老吕家,给他们捐钱或者捐物,总价值已经超过四千块钱。面对着社会上好心人的援助,吕连茂夫妻既心存感激又惴惴不安。他们当初选择捐肾报恩原本是为了不欠别人的人情,没想到欠的人情更多,这将如何去还呢?

李淑芬把这些捐助一笔一笔认真地记在本子上,并取名为《恩情录》,她说如果自己今生还不了这些好心人的恩情,就让孩子们去还。

人家在咱困难的时候帮咱了,确实属于恩情,我这种人,万一死了,有儿和女,儿和女报答人家,必须得记录下来。

然而,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对老吕的做法表示欢迎。得知真相后,烟台毓璜顶医院就大为恼火,吕连茂、王吉春移植手术的成功,恰恰暴露了医院在管理上存在的严重漏洞,他们并没有对两人所谓的“亲属关系”进行认真审查就进行了手术,显然属于重大失误。

4 26 号,当王吉春来到毓璜顶医院八楼的器官移植中心进行复查时,被主治医生柳东夫狠狠地教训了一通。

这个没有什么,你听我说,这个本身就违规,我原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知道怎么回事绝对不给他做这个手术。原来他说是连襟俩,我们不知道,我们哪知道?现在法律规定,器官不许买卖,他们之间没有买卖行为,但是不能允许。

他们卫生厅都找到我们了,哪有这么个事。

    走出医生的办公室,王吉春的步履更加蹒跚。当初吕大哥要给自己捐肾,他本来就不同意,实在拗不过对方的真诚才勉强接受。本来就倍感内疚的他现在又“得罪”了主治医生,以后的路该如何去走呢?
   
他不懂,他现在不懂。

现在心情不好吧?

对呀。

给主治医生留下不好印象,以后怎么办?

随后,记者试图采访 烟台毓璜顶医院泌尿外科主任高振利,想问他院方对王吉春这样的“既成事实”该如何处理,电话先后打了两次,都被这位高主任一把挂断。

这么多,我知道是哪一个?我现在很慢,没空。嘟嘟……

在此之前,远在荣成的吕连茂也接到过烟台毓璜顶医院打来的问责电话,老吕一笑对之。客观地讲,自己确实说了谎,骗了医院,当只要能够把王吉春救活,这个谎他认为“值”。

(乐起……)

“受人滴水知恩,自当涌泉相报”,这句传承了千年的古语在吕连茂这个胶东汉子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在采访中,吕连茂多次强调,自己的故事只是一个平常人做了一件平常事,不值得媒体宣传。毕竟,知恩报恩应该成为人之常情。

像我做了这么点事,太不值得宣传了,每当这个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都能体会到。我做的事,都是人之常情的事。

(李淑芬)【 人在为难的时候,别人帮了一把,一辈子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