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城

         父子淘滩成二王，岷江到此已非江。宝瓶千载倾玉液，天府兆民歌福康。这首诗写的就是都江堰。然而此时的都江堰非彼时的都江堰，我所见到的，是一座伤心的城市。

        5月15日，来灾区的第二天，我和同事就搭乘了一辆运送渣土的卡车进入了这座城市。成灌高速快要到头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牌子：聚源中学。我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电视里的惊心动魄的抢救场面，278名师生魂归天国的地方，我竟离它如此之近！虽然我很想下车亲眼去看一眼这所学校，但时间不允许我有太多的停留，我的目的地是都江堰主城区，300多名来自山东的消防战士正在城市的废墟里寻找生命的痕迹。

        车子进入都江堰城里了，第一眼看去这座城市好好的，没有什么异样。街上依然干净，绿化带里的水车依旧在转，幸福大道两旁的房子仍然好好的，只是仔细看去，许多房子都有或大或小的裂纹。慢慢走进城市深处，才发现这座城市已成战场：所有的建筑物都没人居住，楼里的人早已被疏散到空旷的地方；路两边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救援队驻扎地，军绿色的帐篷一眼望不到边；街上所有的车都贴着抗震救灾的条幅，救护车、警车鸣着喇叭从身旁呼啸而过；头顶上，直升飞机在空中穿梭来往，轰隆隆的马达声让战争的气氛更为浓烈。

         我去的第一个救援现场是华夏广场，徒步去的，1公里左右的距离。那里根本没有名字中的广场，只有一座5层楼倒成的废墟。那栋楼在街道的拐角处，旁边的楼都没倒，惟独这座房子遭遇不幸。搜救队员告诉我，这里面埋有3个人，为了加快搜救的进度，他们调来了大型的挖掘机、铲车和吊车，每吊开一层楼板，搜救队员就爬上废墟用仔细搜索可能存在的生命，不厌其烦，这些消防战士已经连续几十个小时没有睡觉了，他们轮流上阵，暂时没有任务的战士们就坐成一排，睡成一排。

        搜救工作已经进行了4个小时了，还没有挖到废墟底下的被困人员，中午的阳光很强烈，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异味，薄薄的纱布挡不住刺鼻的气味。在一片钢筋瓦砾前，我捡到了一张照片，应该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父母和年轻的孩子。很幸福的样子，如此温情的照片此时看起来却充满着悲情，多希望倒塌的楼房没有埋葬这一家的幸福。

       这座废墟最终传来让人沮丧的结果，只挖出几具尸体，没有幸存者。实际上，自从地震发生以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的黄金救援时间，而搜救队员们每天还是要出去搜寻那些残垣断壁下坚强的生命。我在都江堰呆的这些天，每天都和搜救队员们去不同的现场搜救，却总是面对同样的结果，挖出来的尸体和亲人撕心裂肺的痛哭。

        震后的都江堰是座很诡异的城市，沿街的建筑大多没事，真正倒塌的是胡同里的居民楼，就如同一个受了内伤的人，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五脏六腑俱碎。有的楼就一个单元倒塌，其他单元没事；还有成排的宿舍楼，就一座楼房倒塌，其他楼房也没事，莫非灾难也有选择性？

       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曾经，这句广告词吸引了全国各地多少的游客？而如今呢，物是人非。远处的青城山，依旧青黛如昨；奔腾的都江堰，仍然岿然不动。只是，这街头早已没有了看客，只有戴口罩的军人、灾民、志愿者和来自全国各地新闻工作者。

       血红的残阳躲进了青城山，又是一天过去了，都江堰，这座伤心的城市在无边的黑夜中静静哭泣，小心舔拭着自己的伤口。而黎明来临时，当阳光照在废墟之上，人们都会收起眼泪，继续寻找生的希望。悲伤，早已化做抗震救灾的动力。是灾难，让这座城市学会了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