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离开,留影纪念
6月21号 星期六 绵阳 阴有小雨
昨天早上,一起床就感觉到眼皮总是跳,加上凌晨三四点钟的余震把我从床上摇醒,心中有点预感,今天好像要有不平常的事情发生。省委书记来前线检查指导工作,并慰问一线援建人员,我想可能有大领导来的缘故吧!我这个人是不能经什么大事的。
要说今天的事情,还是先回忆回忆昨天吧,省委书记来视察,我们肯定是严阵以待,接受首长的检查督导,都为能瞻仰一下山东省第一领导的容貌而自豪。同事去跟着报道这个事情,我还有其他的事情,就没有这么跟着了。我的采访任务是跟着国资委的负责人去采访省管国有企业在抗震救灾中的作为,整天这样紧张地采访、写稿、发稿,让我感觉到累并快乐着。心中不免担心,要是有哪一天忽然招我回去,我肯定会难以接受的。
潍柴动力的车把我和商报的同行还有国资委的负责人接往擂鼓镇,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去擂鼓了----也许是第三次。汽车行驶在这条已经再熟悉不过的道路上。车开得很慢,可能是这位司机很保守的原因,我们很是着急,在这种路上慢行是不明智的。车慢得以至于我开始打盹了,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我的悲惨命运就从这个电话开始,领导打电话问我上次出差借的钱还了吗?我说没有。这下完了,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为可以就这样搪塞过去了。可是领导很严肃,我心中也是忐忑不安,一向贫穷的我这样看来好像有携巨款潜逃的嫌疑。
车子继续前行,车上的人都是谈笑风生,我的心情却很沉重,心想这下闯祸了,随后接踵而至的电话在逐渐改变着我的命运,随我前来的同事打电话说是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他说“家里有事,让你尽快回去。”简单的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这个“好消息”对我来说就是一道死刑的判决书,此时的我坐在车上象泄了气的皮球,一点精神也没有,接下来的还是领导一次次的催促与安排,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难以接收进去。
曲曲折折地来到擂鼓镇,这里和前几天相比已经大变样了:已经整齐划一,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也许将要离去,看到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亲切,这么不忍离去。
采访的第一个对象是潍柴到这里的一名技术员,负责工地的发电机与发动机的检修,采访时我精神恍惚,也不知道问了些什么。他的声音很小,弄得我很不耐烦。我只是一个劲地叹气,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我的心在流血。上午的采访结束了,书记也正好在这里视察,这里也是草木皆兵,每一个人都随时接受首长的简约,一切都是那么正规。
吃饭了,还是那个点,我一点食欲也没有,菜是一个排骨炖肉,一个番茄炒蛋。司务长我采访过,从来对我都是特殊对待,而今天我只要了一点素菜,一点米饭,强忍着痛苦把这平时最喜欢的饭菜吃了下去。一起战斗过的同行们都在不住地祝贺我,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谁知道我心中的痛呢?
吃过午饭,还要采访中国重汽抗震救灾小分队,可是我一点工作的劲头也没有了,好像一个正准备冲锋陷阵的战士遭到鸣金收兵的待遇。工作还是要继续进行,强忍着心中的烦恼也要做好这最后的采访。小分队队长说他们的工作也已经接近尾声,施工场地的清理、板材的运送已经基本结束,他们也将要离开这块战斗了20多天的土地,完成他们的使命。他们的心情我很理解,因为我是身体力行的。
最后的采访结束了,接着我们去北川县城,现在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想去看看这块曾经保受创伤的死亡之城、英雄之城。我们到达时,这里已经戒严,任何人不能入内,我们见到的是群众们在县城的废墟中掏出自己的一丁点财产,冰箱、电视机、洗衣机、电脑甚至是棉被,这些我们在平时看来已经不太重要的东西对他们来说也就是最后的财产了。在这里执勤的特警队员们在严格地审查,看他们是不是掏了别人的财产,群众们显得是有口难辩,有理难诉,一切都表达不了他们现在的心情。执勤队员还是严格地查验着,也可能这里面不乏盗取财产者。
一位群众指着一个特警们正在严格查验电冰箱给我说,这就是我们家唯一的财产了,他的眼光中透露出焦灼不安,透露出委屈难辨,但是他还是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一切从这里开始。这个冰箱将是他灾后生活的起点,这样来看,他们并没有对以后的生活失去信心。
男人们都是脖子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用背篼背着一个偌大的电器,女人们则是背着包袱,装着一些衣被,匆匆地向安置点赶。战乱年代逃荒逃难的情景,在此时出现了。此时的情景原先只在电视上看过,此时却被原封不动地复制到现实中,却是让我们难以释怀,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车子离开了这块饱经风霜的土地,就这样永别了。
曲山镇景家村林开顺97岁的老父亲现在是否安好,他的妻子被火烧的伤是否已经痊愈,他的女儿的脊椎是否还在疼,他的北川中学的儿子是否已经做好的高考的一切准备……一幕幕在我的脑海里闪现,我强忍着不去想,但是没有办法,我已经对这块土地有感情了。我希望车子开得慢一些。让我再多看一眼,也许是最后的永别,一辈子也不会来了。
我想把这里的山山水水拍下来,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做,这些东西是不能用相机记载完的,只能禁锢你的思维,一切都是徒劳。一路上,我睁着双眼,满珍贵地看最后一眼这方热土。车行到安县境内时前面发生了车祸,堵车了,下车看到路旁的民宅上的一幅幅挽联,又勾起了我的无限伤感与思考。
在紧张中弄完最后的稿子,想给自己的行动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可是一切都显得力不从心,自己的行动并不圆满,就维持原状吧。
晚上,和我一同战斗过的同行要为我送行,这是悲壮的、这是惨烈的,我们都是生死弟兄。一个同行说,我们谁能保证大石头掉下来不砸我们记者,我们都是冒着生死在这里战斗。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战士,不能为自己多想。这一夜,算是个狂欢夜,手把一的二锅头怎么也排解不了内心的郁闷,借酒浇愁愁更愁啊!也就是为了追求酒后的麻木了。我们酩酊大醉,感觉还没有尽兴,但是每个人还有后续的工作,我们就此收场,江湖义气的弟兄们就这样别过。
……回忆完了昨天的事情,该说是今天了,睡了一个大觉,收拾自己的行囊,不能一口气收拾完,因为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了,要是要去采访,那肯定是干劲十足的。一会儿在床上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一会儿去整理一下东西。感觉这最后的离别一点都不光彩,让人追着屁股要债追了回去,没有擦净屁股就跑来了,为自己办事拖拉的行为感到可恨。
一切已经成为定局,我只能接受,现实是残酷的,一切都要面对。勇敢地去面对。今天的两顿饭是最没有滋味的,平时不够填牙缝的饭菜在此时我却是难以下咽,甚至剩了一大半。最后的午餐和晚餐是强忍着吃下去的。
要走了,联系好出租车,这是前来的同事们的交情,背着大小行囊4件,象一个逃兵一样的要离开这块曾经战斗了11个日夜的土地,同事王厚兵老师并没有送我,在房间门口给我招了招手。我心里知道,此时他的心在流血,同时战斗的同事要回去了,他却要一个人孤独地战斗下去。他更愿意回去,家里的爱人和不满3岁的儿子是他的牵挂,每次和家里通电话结束后,他都要沉默许久,儿子甜美的呼叫声让他沉醉而又难过。无牵无挂的我却没有这么多的想法,世界上的事情本来就是不会完美的、不会面面俱到的,所谓天不随人愿,人有何法啊!
飞机经过3个多小时云层中的颠簸于11点20分到达济南遥墙机场,空姐甜美地一笑对我们说,你们好好回去休息吧,都很累了。因为我们这个飞机的乘客都是参与抗震救灾回来休息的,也有休息几天又要返回的----他们是轮班休息。飞机平稳地落在济南机场,我们的心都放下了,平安地归来了。过去的11天就象一场梦,济南的一切都还是那样,没有丁点变化。机场门口遇到出租车师傅,得知我从绵阳回来,参加援建,给我竖起了大拇指,“英雄、英雄……”,连连称赞,我却是多么惭愧,一个逃兵受到如此礼遇简直就是对我莫大的打击。
走出机场,我让前来接我的同事给我照了张照片,就算是为自己的行动画上一个句号,虽然并不圆满,唯能用这种方式总结自己的这次行程了!
背着从废墟中掏出的被子
他和他的唯一财产冰箱
执勤特警查验物品
挽联: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记者完成采访任务,从前线平安归来